我的乳名叫心意，是祖母起的，意思就是真心实意处事，诚心诚意待人。不仅祖父母、父母叫我心意，左邻右舍的长辈也都叫我心意。他们用豫南那种特有的乡音叫我，拖着上扬的尾音，听起来尤为亲切。我是在“心意、心意”的叫声中长大的。
　　18岁那年，我当兵来到了北国，军营里都以同志相称，再没人喊我的乳名， “心意”成为我封存至深的记忆。没有乳名的日子，我感到已离家很远；没有乳名的日子，我感到自己已长大成人。在给父母的回信中，我总是忘不了在信的结尾处写上“儿心意敬上”几个字。我是他们永远长不大的“心意”。
　　1988年我考入了西安通信学院，至此，离家已有三年整。三年来，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青年，成为一名光荣的军校学员。在远离乳名的日子里，我的双肩承载了太多的风雨和磨难，我的心中填充了太多的思念和怀想。多么希望重返孩提的故园，在乳名声声中陶醉。
　　记得军校第一次放寒假，三年没有回过家的我心情格外激动。下了车，携一路风尘急匆匆地往家赶。离家还有一里多地，我就看见两个老人的身影伫立在凛冽的风中，像两棵守望百年的老柳，身后一抹夕阳把他们剪贴在天上。不知怎的，我的喉咙一阵阵发紧，慌忙丢了手中的提包跑了过去，望着双眼浑浊的父母，深情地叫了一声“爸———妈———”，两位老人边忙不迭地应着，边用粗糙的手背擦眼，脸上却挂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他们上上下下地打量我，像读一件丢失多年的家珍，母亲嗫嚅的嘴抖了半天，才说出一句：“李能，回来了？”不知为什么，母亲没有喊我的乳名，话也有些不太自然。“哟，这不是李能吗？出息不少啊。”路上遇到的几个乡亲也都没有喊我的乳名。
　　吃饭的时候，父母端出早就备好的一大桌菜，“李能，多吃。李能，多吃。 ”他们不停地往我的碗里夹菜。一家人围在饭桌前，有说不完的话，叙不完的情 ……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喜悦在嘘寒问暖中渐渐消失了，我、父母远不像刚见面时那么拘谨了，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从前，气氛热烈而又温馨。
　　“心意，部队上很苦吧？”父亲边掏烟，边随口问我。刚要点火，见母亲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，父亲好像突然记起了什么，他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扔，“啪啪 ”打了自己两个嘴巴：“该死的臭嘴，该死的臭嘴，说过不喊小名了，怎么就没记性呢？”我被父亲的举动怔住了，在父亲的自责声中我忽然明白，他们眼中的我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了。见父亲懊悔不已的样子，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。我说：“爸，我是你们永远的心意，我喜欢你们叫我心意。”父亲的眼里闪着泪花，愧意犹在地说：“那是，那是。” ●李能